在一次寒流过后刚刚开始暖和起来的北京，

安静地看着

4月9日的这一场，让人打心里觉得寒冷的冻雨，卷过她的大街小巷，

我伸了个懒腰，

掐灭手中的烟，

走进了，穿梭于奔走不息的人流中的，风声。

《永远的二零零零》

梦游者

严格的说，我只是个梦游者。

从一个梦里走出来，再走进另一个梦里面去。

走累了的时候，我会在梦与梦的间隙停留，

被现实的影像、声音、味道包围，

并不刻意的专注，只是漫不经心的等时间流过。

偶尔，我也会为她的美丽着迷，

像糖粒溶化在冰水中一样与之融合，

不改变任何颜色，只呈现片刻的浑浊。

该走的时候，又一个梦会在等我。

我可能留下很多，但我只是经过，

不久，我连影子也会渐渐淡漠，

带走我带走的，在梦中陪我。

一只叫珍惜的猫

所有的一切都是在最后一张碟看完的瞬间静止的，当房间里的最后一点光消失在电视屏幕上，空气终于露出了它本来的颜色，如泥浆般稠密的从每一个毛孔灌进来，就像此刻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喧闹的静止，无处可躲。身体狼狈的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试图找回前一刻的感觉，尽量使目光停留在漆黑一片中的某一点上来回避任何思维方式，却唯有从半张的口中溢出的烟，依然苍白可见。夜里，终于还是这样，重新习惯不知所措。

我为自己编织了一个梦，用幻想为构架，空洞为主体，建立在一个接一个的自圆其说上，而现实只有快乐的那部分被挂在其间作为点缀。渐渐的这个梦成为我生活继续的支柱，我又对它是那么的坚信不移。只在一瞬间，极为短暂，但却足以摧毁一个梦的一瞬间，一个小小的缺口，在我稍一满足而略有懈怠时，无声的癌一般肆虐的蔓延。当我想去补救时，已经被狠狠的摔在了地上，而支持我的梦早已荡然无存，原来的每一个自圆其说都成为了反驳它自己的最好的理由。被摔的痛不欲生之后，我不得不知道，又一个梦破灭了，一个那么美的梦。可一旦意识到这些以后，就再也会不去了。我都干了什么？我已经没有再多的承受这突如其来的惊慌失措的余力，为什么连哭也做不到？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睡着了，后来梦见了“珍惜”一只陪了我许多年的猫。是只母猫，刚拿到的时候还只那么一点。她跟其他的猫最大的区别就是从不认生，对每一个初见的人都充满了好奇，也很友好，这点跟我一点儿也不一样。现在印象最深的就是她总是漫不经心的在屋里走来走去，然后会在任何时刻、任何地方“嘭”的一声朝一侧倒下，以至于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猫在卧倒的时候都和其他四条腿站着的动物不一样。

在梦里见到她的时候，我也是正在睡觉，在一个在北京从来不存在的我的家里。当时她正在闹肚子，弄了我一床一被都是。她告诉我她因为从北城那边来看我，三天没吃东西了，后来在途中吃坏了肚子。她还说到了外边的猫的生活和被人养在家中时不一样了，她还要学会去适应环境。后来她走的时候，我在门口静静的看着，她在慢走了几步之后回过一次头，然后奔跑着消失在了树丛里。那一颠颠随着身体抖动的灰白的毛，在我眼前留下了久久不去的银色的轨迹。

别

1:30，我被前一天晚上上好的铃准时吵醒，垂死挣扎般半仰起身子，眇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和下的正起劲的雨，如虚脱般又躺回床上。

10分钟后，我仅穿一条内裤抽着烟站在窗前，一边观察一场北京盼了这么久的雨，一边考虑是不是还去。雨固然是大了一点儿，但在经历了昨夜的那一场殊死搏斗的我，实在没有力量再去做更多的了；但既然起来了，就非走不可了。我掐灭了没有起到任何提神作用的烟，最后看了一眼前一天借来的闹钟—1:45—不无惋惜的钻进了浴室。

我站在饭桌前的时候，客厅里的表正好指在2:05，还可以再多睡一会儿的。我重新确定了一下烟和胃药的位置，从装好的旅行袋里又拿出了两瓶“农夫山泉”，背在背上颠了颠，在经过门厅常放雨伞的地方没见着伞，我停了一下，然后开门，出门，关门。

一个人往北京站走的时候，心里平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伤感，就像我以前每一次离开时一样，那种淡淡的粘在心上的惆怅—我不得不承认，即使北京不是我最爱的城市，那她也一定是我最舍不得的。那股让人焦躁不安的愁一只缠绕着我，以至于当我站在候车室里的时候，身体竟失控似的轻微的颤抖。

心情在我在卧铺上坐下一会儿后，平静下来，于是我开始打量和我同室的两个人。一男一女，在任何地方都可以见到的一男一女。卧铺车厢实在是一个很适合我的地方。把几个素不相识的人凑在一起，直到整个车厢再次空无一人。更重要的是，从这一刻起，不会再有人认识我，试图了解我。只有表面上的寒暄，那是我应付得了的。

在火车刚开出北京站的时候，我近似疯狂的试图辨认列车经过的每一个地方，来找到一种我还在北京的释然。就在我正沉浸在对星星散散的楼房目不转睛的观望的时候，一条很像二环或三环的公路突然出现在了不远的地方，并很快的在和列车仅隔几排树的地方和火车平行向前延伸。我叫不出它的名字，但却被那种不由自已的冲动驱使着，紧紧盯着那条公路和上面不停驶过的车辆…

今晚的北京应该还在下雨吧，

就像现在这车厢中缕缕跳过的光们一样美吧，

那夜空该是墨一样的蓝吧，

而那晚灯又应又是夕阳中的稻子般温黄吧。

我的恋人啊，

你的心还常像以前那样起舞吗？

你那时是美的呀，

我坚信过爱你一辈子的啊！

我知道你苦啊，

我好想爱啊，

爱呀…那会儿咱们走啊，

走啊…好像只有互相的手才是最好的。

你冲我笑啊，

我朝你看啊…

她

她的那种美，并不惊心动魄的让人目眩，

而是如轻轻的童谣般让人流连忘返，

仿佛那纯真年代的美丽憧憬。

那个夕阳下与你擦肩而过的嫣红一抹，

那个晨风中拨动你心弦的裙摆片片，

你还记得初见时的依依不舍，

你从没忘了牵引你视线的纤细的指尖。

雨

天刚开始有点阴的时候，雨就已经开始下起来。而闪电，则是再后来一些。没有几分钟的时间，雨就已经大的让人看不见几米以外的景物。雨点和雨点之间没有丝毫的空隙，一张无边的毯子般铺天盖地的拍下来，像要把一切都碾成泥压进地里。灰黑色的柏油马路上溅起的密密麻麻的水花，泛着跳跃的暗紫色的光。街边到处是停在一旁的汽车，和站在车站或屋檐下躲雨的人们。耳边只有充耳的“哗哗”的雨声，和各种不同的被雨打在的东西发出的声音。仿佛，一个只由阴暗和声响组成的世界。

唱片店里挤满了一张张同样狼狈的被雨水浸透的面孔，被店里苍白的灯光照得越发显得仓惶。一双双无神的眼睛呆滞的停在某个地方，只有在偶尔的震得连心都要破胸而出的雷声响起的瞬间，那眼神中才会好像受惊样的闪过一丝生气。我就是在这个时候见到她的。当我触电般如梦初醒的目光突然抬起的时候，她正站在门口略弯着身，揭下粘在抬起的右脚根上的一片树叶。几绺带弯的头发从额头垂下来，被雨水浸湿后更显得浓黑。淡青的裙子，水纹般贴在略微有些消瘦的身上。抬头，是从睫毛轻轻的上扬开始的，在那之后，只留下眼中一泓清澈。一条水的线从发稍开始，时走时停的流过湛白的脸庞后，又滑过薄薄的淡紫色微抿着的唇，最后从半弧形略尖的下巴滴落。

随着那颗下落的水滴，我才想起眨了一下眼睛。突然，一串响起的铃声打乱了那泓湖水。她在看过号码后按掉了信号，半遮着眼帘的低下头，然后抬头，转身走向门口。我半张着嘴，紧皱着眉，上身前探着想叫住她，却什么也叫不出来。在马上就要出门的时候，她突然顿住脚步，轻轻的转过头来，一双黑黑的眼睛静静的凝在我的脸上，眼角略带询问的浅浅的笑着。我前探的身体不自觉的突然后仰，一瞬间什么也听不到了，半张着的嘴微微颤抖，眼中是藏不住的惊慌失措。她觉察不到的摇了一下头。

能喘上一口气的时候，我奋力拨开人群，冲到街上。顾不得一下又再次湿透的全身，倔强的睁着被打得生疼的双眼，极力张望，却只有模糊一片。一个撕心裂肺的闪电将摇摆不定的树的影子拉长，再被黑暗吞没，拉长再被黑暗吞没。但那一切都离我远了，声音聚成一个点。唯有那最后转头的片刻，半干的发划过的一道弧线和那浅浅的笑，留在心上。

墨绿色的蓝

梦也罢幻想也罢，可一旦从现实的角度来看，我想我们这辈子是不会再有面对面的机会了。给你画的像，为你写的诗，最好还是由我为你保存一辈子。想起时，一个人看看，从字里行间寻找你看到时的样子。

如果我们真有机会见面的话，那一定是个下着雨的午后，就在景山东门外那条我叫不出名字的街。天地间的一切就像被水洗过一样，泛着墨绿色的蓝。我们就并排坐在高高的围墙，与街边的柳树之间的草圃旁边。几乎细不可见的雨滴，悄然无声的从天空中洒下来。每当有风吹起的时候，那原本有些倾斜的雨的线，就像缕缕的发丝般飘舞起来，落在身上没有任何感觉，只在瞬间漾起微微的寒。

你好像生怕拨乱雨丝的，轻轻抬手抚顺略湿的发稍时，一切为那片刻柔和的悠扬停顿。而我则用我的心，安静的聆听那不经意的婉约的美。偶尔有电车从我们面前经过，我们的影子就映在车厢上，随着那略有起伏的表面跳跃，好像晃动的电影。我静静注视剧中那面带微笑，默默低头的你。略带歉意的避开画面消失的瞬间，你匆忙扬起的目光。唯有车轮划过积水时“唰—”的声响，如音乐般在此刻温馨的恬静中回荡。

我站起身，走出几步，然后侧脸，低头。你轻轻合上眼帘，眉心觉察不到的微微上扬。片刻，略带跟自己生气的表情的走到我身旁，稍靠后的地方。我收回目光，抬头让雨落在脸上。在你没来得及掩藏你微笑的脸庞前，我们消失在那一片墨绿色的蓝的远方。

阳光中的你

如果在转山逆水之后，

仍能默念着，

那从阳光中走来的，洁白的你。

是不是可以，初见在，

想念了的多年的以后。

那曾是最爱的白裙子，

如今代替了你的样子。

在云淡了，

风轻了，

你的裙摆静了，

我的心是否也该，就随之停了。

《永远的二零零零》，完

后记

注定也好机缘巧合也罢，每当我从凡凡碌碌的生活中偷闲几分钟，或总结自己的生活或试图了解他人的机遇时，我多是为其间的相似之处哑口无言。甚至仅是我这二十三年遇到的大大小小的始料不及，和那要用整整二十三年才能讲完的历程中，也无时无刻不闪现出相似的影子。其实其相似也并非内容上的，毕竟可供人们生活的天地再大，也不会有哪两个人的经历是完全一样的；而即便作为万物之首的人来说，能丝毫不差的重复同一件事，亦是不可能的。归根结底，没有哪两件事发生的先决条件会是一模一样的。而不同的人不同的心情，或是自身在不同的时刻的不同的心情，也直接影响了做同一件事的结果。从这个角度来看，事事之间也许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必然联系，更无法在这一基准上进行相似与否的比较。我往往也都是想到这里就不再继续想下去了。仔细想想，倒最后也没能正式得出事物间有相似性的结论，和它成立的依据。但无论将来是否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我始终坚信并不辍的寻找。

过去一半的二十三岁没能使我对生活有任何更多或更少的认识。见识故然和时间成正比增长，岁月不觉间无情的给早已尘封的记忆再次盖上了厚厚的尘土。我并非主动的学到了更多的所谓生存的本领，而后各归各类的编上号，必恭必敬的锁进尚新的记忆的盒子。小心翼翼的藏起钥匙的同时，注定了它们亦将追随那条风靡全球的巨轮，一同沉入彻骨的冰海的命运。对此，我并不惋惜。待我意识到时，也已没了惋惜的冲动。只得那海面最后平复前，好象吐出的最后一口气样翻卷而上的泡沫消失的片刻，一阵茫然的无可奈何。每当此时，我都会不知所措一段时间。然后翻箱倒柜的找出那把最珍视的钥匙，怕惊醒熟睡的婴儿般，屏声静气的推开那扇蛛网错结的门。待那经年的霉气散去后，我怀着一种久违的驿动，缓步其中。

房间昏暗的出奇，更不知道有多大。正中放着一口没上锁的箱子。不知从哪里透进来的光的粒子，正以万年一微米的速度在箱子的周围浮动。可能是唯一的一点光的缘故，整个空间被明显的划分为了箱子，和箱子以外的怕人的漆黑。每当被光的粒子包围的时候，我都会感到一种紧紧裹着被子的安全和温暖，以至于我从没有过，哪怕一次，向着那以外的黑暗迈出试探性步伐的愿望。无论是在现实或虚幻中，我都不是一个喜欢冒险的人。

箱子很古旧了，但却滴尘未染。不规则的木纹，爬满深红色的表面。大小有些记不太清楚，也许从来就没有固定过。只是每次我打开它时，都会惊奇的发现里面装满了似曾相识的物件。一件件都同样的栩栩如生，不沾灰尘；一件件又都或多或少的传递着隔世的生机，让我止水的心雀跃不已。箱子里出现过的事物从没重复过，一一看遍后就是它再次和上的时刻。至于那以后还要在这个仅剩漆黑的天地里停留多久，则纯属我个人的意向—

我宁愿选择待在里面永远不会出来。但往往在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我再次生龙活虎般的站在生命的最前沿，莫明其妙的与周边的人争先恐后的向着死这唯一亘古不变的真理一波三折的蹒跚而行—

这是我所指的相似。更有甚者，人们对生活的虔诚，对希望的信赖更使得他们如出一辙的对生命的意义漠不关心。张口闭口的“

这就是生活”

，让我觉得生活在现今的社会来说，早已失去了它孕育生命的光彩，充其量只是生命得以继续的宽慰和借口。二十三岁中的时候，我再次打开了那口箱子。而后我的生命被一刀两断似的分成两个截然不同的段落—

那之前的，和那之后的。过去的历历如千年的冰山，要来的飘渺象梦呓的召唤，直如生死一般不相及。而我生命的第二十三个篇章则风化的石碑样，永远的记下了我对生命的仅剩的那一点微不足道的诚实。以至于，当我怀着忐忑的心情落笔写这篇文章的时候，真实不再是是非的基准—

我想做到的无非心安理得：

时间是无声无情的，所以也是最容易被人们忽略的；感情是与生具来的，所以也是人们最不懂得珍惜的；财富在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情况下都是万能的，所以那零点零一的缺陷意味着它是最无能的；快乐是最短暂的，甚至于它在我们一呼一吸间都变的更短暂，是因为生活是最无常的；但在所有的所有，最后的最后，没有人可以否认：生命，是最亮丽的。

2000年夏，美，奥斯汀

                                                       任风而流